生死反思@和合石墳場
光是看《致我所愛之人》的書名,以為內容會是一封接一封情書;翻一翻她的目錄,卻讓我摸不著頭腦……
光是看《致我所愛之人》的書名,以為內容會是一封接一封情書;翻一翻她的目錄,卻讓我摸不著頭腦:松香粉、三角龍、藍色的、白檀、名字、私語、日記、按摩、嘴脣、鏡頭、枇杷樹⋯⋯?盯著不著邊際的條目,我再一次說服自己:越是難懂東西越要挑戰自己!畢竟我是去年才開始閱讀日本的作品,在此之前,自己的閱讀興趣真的十分狹隘!
不就是「附身」嘛,老掉牙的套路,書介卻誇口說讀完此書後,會讓人「馬上想和心愛的人見面」?
曾經看過一套由張柏芝和任賢齊主演的電影《星願》,張飾演護士「秋男姑娘」,任飾演失明及失語的「洋蔥頭」,故事講述同在醫院工作的兩人漸漸互生情愫,當「洋蔥頭」終於衝破心理關口、鼓起勇氣跟「秋男姑娘」表白的時候,卻迎來車禍,意外離世。靈魂飄離肉身的「洋蔥頭」因為心願未了,天使給他一次重返人間的機會,雖然外表一樣,但在旁人眼中他會全然是個陌生人,也不可直接告訴「秋男姑娘」他就是「洋蔥頭」!他可以在五天時間向「秋男姑娘」表明心跡,完成心願嗎?這本書要寫的,大概也是差不多吧。
當大部分有關生死的故事都是圍繞生者的視覺出發,描述生者對逝者的思念、追悔與不捨,東直子這一部從亡者角度出發而創作的小書,就顯得格外不同。雖說十一個故事都是獨立成篇,但作者顯然在整體的鋪陳上花上不少心思,在輕鬆卻深刻的短篇之間,循序漸進地向讀者解釋她虛構的「憑依課」(即負責將亡靈送回陽間附身的工作部門)的運作和附身對象的種種限制。而從亡者的選擇、與「憑依課」的對話和自己悄悄的心裡話中,讀者除了見到亡者對生者的掛牽,更發人心省的是當亡者看到自己一廂情願的時候,那種讓人心酸的無奈、叫人心寒的心痛。
死後,如果「憑依課」找上你了,你一定想要再見的人是誰?
阿嬤為什麼要附身相機的鏡頭?當阿嬤成功附鏡頭之後,竟然發現「自己」置身於二手相機店,見不到讓她牽腸掛肚的乖孫,卻被陌生的孤獨老伯買下,繼續她莫名奇妙的憑依之旅。新婚的妻子捨不得丈夫,選擇憑依在丈夫最愛的水杯,卻怎也想不到要眼巴巴地看著自己丈夫與別的女子纏綿在一起⋯⋯
為什麼我把你當個寶,你卻把我當根草?人生總是每每都事與願違。
去年的一場從死裏逃生的大病讓我深刻思考生死的問題。「我的人生沒有遺憾。」在進手術室前,我把這話告訴姐姐,也請她在我有什麼「冬瓜豆腐」的時候把這話轉告媽媽,好讓她老人家不必太傷心。
雖說人生無憾,但萬一「憑依課」到時真的找上我了,我該怎樣?
「是的,小書,你敵不過病魔,就死在病床上了。」
「這樣啊!我知道你是『憑依課』,我看過關於你的書,在這裡見到你,不就是說我還有遺憾,有心願未了?」
「大概是了,否則我倆也不能相遇。」
「我知道你的工作,我知道憑依規矩,但我真的沒有想附身的對象,要看著自己心愛的人卻不能跟他說話,那種有口難言的依依不捨,更可能被迫看到不堪入目的場景,不就是個折磨嗎?」我想起以往經常發的惡夢,那些被心愛的人拋棄、背叛的惡夢,虛幻空洞的靈魂一直在顫抖。
「聽到你這樣說,我十分遺憾,但你我一旦遇上,我就必須完成任務。」憑依課的態度強硬起來。
「其實我早在讀完你的書的時候就不斷反覆自問,要是一定要附,那我就附在和合石墳場的一棵枯樹上,盡可能高大一點的樹,這樣我就可以看遠一點,可能看到他⋯⋯」
憑依課亮出他寫好的、帶著囑咐的紙張,我輕輕往紙上一吹,果然一轉眼我就在和合石的山頭,不知道我憑依的這棵枯樹會何時倒下?不管這麼多了,黃昏的景色真的壯麗,我從沒有這麼近的感受過夕陽的溫暖,鳥兒正趕著飛回家,我是一棵枯樹,樹葉都掉得七零八落了,沒有鳥兒在我的身上築巢,我只感覺到一些不知名的爬蟲在我身上亂竄,很癢。
過了不知多少個晝夜,就在我的樹葉全掉、樹幹乾巴巴得連蟲子都嫌棄的時候,他終於來了,他獨自的來了,要駕車走這麼遠的路,他一定很累吧。他爸媽的靈位就在這裡,儘管不可以經常前來,但我知道他終究會來的。沒有鮮花、沒有祭品,他就是這樣一個不講究儀式感的人。儘管我跟他相隔至少五百公尺,我一眼就把他認出來,從髮型到衣著到步姿,我都一清二楚。
他沒有逗留很久,來去匆匆,我知道以我現在的殘缺狀況,怎也捱不到他下次再來的時候了,如果可以再聞一聞他的味道,你說多好。
幾天後,我終於倒下。
藉著一個個「憑依課」的故事,亡者心中的掛牽從幽暗中釋放出來,生者得以從另一角度窺探死亡,每讀一篇,都似是在提醒自己,要盡力活出無悔無憾的人生。